汪晖

2007年,我们编辑过一套“《读书》十年文选”,此中一本文选的题目是《重构我们的世界图景》,一本的题目是《亚洲的病理》。通过这两本书的题目,我们念传达一个意义:中国周边所处的地区以及全世界范围内,怎样重构世界图景与历史图景?我看来,这便是“文化自发”的看法。

“自发”,起首是我们对过去图景的反省和批判。20世纪80年代以后的中国,政治、经济、文化各范畴中,我们独一的方式确实都是以“西方”为中心,连自我批判、看待本人的独一参照也是“西方”。需求指出的是,这里的“西方”并不是全体原理上丰厚的西方文雅,而仅仅是以美国为代外的、兴旺资本主义国家的当代化方式。我们发明,“9·11”以后,从伊拉克战役到本日的叙利亚战役、伊朗危急,凑合苏东、中亚呈现的题目,中国常识界确实没有供应任何一种有原理的、有说服力的标明。也便是说,常识范畴,中国没有供应一个从头了解世界的看法。近些年来,我们扔弃了中国20世纪的古板,对国际主义持完备否认的立场。以致于非洲和中国的闭系、拉丁美洲和中国的闭系这些题目上,短少历史的了解;凑合中国和第三世界国家变成的奇特常识气氛和历史古板,也同样短少历史的了解。于是,我《读书》杂志义务的11年中,我们成心识地将日本、韩国、东南亚等亚洲周边国家,以及东欧、苏联国家、美洲和非洲,都从头纳入到我们目光所及的世界里来,从头拾掇殖民主义、帝国主义、工业化与当代化的历史——这便是我认为我们需求重构的世界图景。

更主要的是,只要对本人的批判才干发生“自发”,“自发”意味着对中国历史处境、实行处境、历史古板与新古板举行从头了解。你要念从头构修世界图景,就必需重构对本人的了解。前段时间访道中有人问我,盘绕中国的变革与工业化,中国常识界有两种差别的看法,一种认为高速的工业化会将中国带入世界兴旺国家俱乐部;另一种认为,现有的开展是不可继续的,中国最终照旧进入不了兴旺国家的俱乐部。这两个看法我都不行赞同。我看来,中国阅历过19世纪以后被殖民的历史、阅历过帝国主义战役和社会主义开国运动,也支撑过阻挡帝国主义的民族解放运动;同时中国又是第三世界国家,为冷战的终结作出了很大奉献。这个原理上,我们很分明什么叫“兴旺国家的俱乐部”,那是举世统治的俱乐部,是用金融和其他法权来剥夺和压迫其他国家的俱乐部。于是,中国应当有一个自发:即中国应当为这个世界更加平等和更加民主的原理上作出奉献,而不是满意于让本人酿成全球统治俱乐部的成员。这不完备是一个终究判别,更是一个代价判别,是通过对中国实行的了解取得的“自发”。而现中国常识界还议论是否到场举世统治俱乐部如许的题目,这意味着对中国与世界完备没有历史的了解,仅仅是将中国的齐备都放西方配景下来看。

终究上,中国也不会随手地被接纳为兴旺国家俱乐部的成员。中国的政治体例和文化古板与西方有很大的差别。从19世纪到20世纪,西方帝国及其文雅史都阅历了一个民族主义化以致是种族化的进程,其文雅、宗教、言语和其他因素都阅历了这一历史进程。20世纪以后,文雅的稠浊性种族主义和民族主义的偏向上、看法和看法样式上被纯化了。现提到欧洲文雅、西方文雅,一般都指基督教文雅。终究上欧洲文雅与中国文雅相同,有众元的内部繁杂性。就仿佛儒教是中国的主导文雅和文化古板,可是中国文雅不行简化为儒教文雅。

西方的少许思念家和计谋家是很分明中国的奇特征的。亨廷顿晚年明晰批判过布什政府对阿拉伯世界的计谋,他认为伊斯兰未来的世界里,并不构成对西方文雅的真正挑衅,也没有气力去挑衅美国的霸权。他认为,今世世界,只要一个文雅具有挑衅西方文雅的潜力,便是中国。起首,中国的潜力不于你有没有这个看法,你念不念,而是你有这个气力;第二,中国不光是一个国家, 还意味着一种文雅,而文雅意味着不可跨越的一道边境,不行够通过搀杂办理。欧洲跟美国虽有冲突,但欧洲不会文雅上挑衅美国。亨廷顿描画的未必是一个终究判别,可是他代外的是一种对塑制美国政治有影响的看法样式。以是,中国到场兴旺国家俱乐部,我看来既不须要,实行上也未必可以。不到场这个俱乐部并不意味着中国不开展,而是要看法到,中国的开展有其本身文化上和政治上的代价,这个代价也是要通过其本身的历史和与外界的闭系中开展出来的。

但与中国开展相随同的代价应是广泛性的,我们应有一个真正的世界图景,有一个凑合更加平等的世界的看法,更加了解我们无量丰厚的文雅图景中的位置。我们不须要去重复19世纪以后西方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通过工业化和举世军事化所完毕的历程。中国这方面应当有庞大的奉献,因为中国不光有强大的潜力,也有深沉的文雅根底。

于是,更主要的题目是怎样通过本人的兴起,来创制差别于19世纪以后的世界图景。我《中国文化论坛》文集序言里曾写过一段话:“自发并不光仅是对某种文化笼统准绳的认同,它毋宁发生于对中国的历史古板和实行处境的深化了解,发生于对今世世界的历史情势及其未来趋势的厉密掌握。于是文化自发这一命题中的‘文化’涉及经济、政治、执法、蕉蔟、学术和其他范畴,这一命题中的‘自发’外达的是举世化的处境中凑合中国的文化自助性的闭切和考虑。而这齐备闭切和考虑都不行够不涉及中国怎样绽放条件下,寻求经济、政治、执法、蕉蔟等范畴的奇特的改造道道这一实行题目。”

鲁迅所谓“取今复古,别立新宗”,即可看作真正文化自发的一种立场。既不是简单的复制古板,也不是简单的照搬现与西方,而是要创制一个新的方式。我们要走一条奇特的道道,并不是为了夸张本人跟别人何等的差别,而是因为其他的道道(包罗我们本人走过的弯道),西方世界和其他世界都变成了许众题目。我们要念“文化自发”,就要有一个真正的世界文雅的图景来了解这个题目。“文化自发”并不是一个保守的立场,而是创制性的,是把种种各样的古板从头激起动来,变成我们本人的代价。

此次金融危急后,凑合金融危急和中国方式的考虑中,比较缺乏的恰恰是文化的维度。文化应是对齐备方式的再考虑。现是金融出题目了,我们就道怎样去救市、怎样完美银行体系,怎样去做小额贷款……这都是很主要的;可是倒过来讲,这些也都是修补性的。我们很少凑合总体的开展逻辑举行再考虑。举世化浪潮中包罗着一种布置性的逻辑和同质化的趋势,中国的改造虽然离不开向差别的文化和社会的进修和鉴戒,但另一方面,又必需绽放性中确立本身的自助性。我们本日的考虑中,文化为什么是主要的?自发为什么也是主要的?因为没有自发,就没有和之前偏颇看法的断裂。断裂不是要完备抛清和过去的闭系,而是说我们需求这里停下来念一念,举行一个厉密的思索。简单照搬既有方式的方法,已历史中导致灾难。阅历了当代的革命和30众年的变革,中国的改造,必定是一个驻足于本身的古板和实行而睁开改造与立异的进程。

近代历史上,中国有许众次的“自发”。晚清时的《海国图志》是一种自发,新文化运动与“五四”也是一种自发。新文化运动将文化与伦理置于政治看法的中心,新旧文化上的对立也恰是一种深化的政治对立。于是,自发意味着一种差别于以往的新政治的降生。政治不是纯粹的权益,假如我们的文化对本日资本逻辑深化到齐备的范畴、对齐备的布置毫无反省,假如我们的文化同样被其布置的话,我们就没有什么自助性可言,也毫无自发可言。“文化自发”,必定包罗着对本日处主导位置的发毡ィ式和看法样式的质疑和诘问。本日,资本主义主导下的发毡ィ式,对世界各文雅的摧毁性都极大。这个原理上,“文化自发”就意味着驻足于本日世界的开展、驻足于我们本人古代与当代两方面的历史古板,来创制一个新世界的初阶。(本文依据采访录音拾掇,未经作家核阅)

(作家单位:清华大学人文与社会科学上等研讨所)